• 1902我们需要什么样的战“疫”文艺

      新冠肺炎疫情持续牵动着全国人民的心,最近,却有一些文字以“诗”之名义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一首题为《仰望天空》的“诗歌”写道:“为防止武汉的疫情蔓延/我在云南彝良/不仅以驻村扶贫的理由/阻止了一个地上的湖北佬/来我家过年的想法/还像伊朗担心无人机一样/随时仰望天空/看是否有九头鸟飞过。随时仰望天空/看是否有九头鸟飞过。”这首“诗”带有明显的地域歧视性和侮辱性。另一篇《“感谢”你,冠状病毒君》的网络文章,将病毒拟人化,并通篇感谢:“我要感谢你,冠状君,因为你让我看到了一种甘露叫——众志成城!”这篇毫无伦理底线的文章,很快引起了各界的批评。

      一些有悖伦理常识的文字在人民的批评下速朽,另一些思想与艺术价值兼备的文字却在人们的心中重生。

      当忧心疫区的疫情时,许多人念起了艾青的那首《我爱这土地》,“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当“山川异域,风月同天”这样的诗句随着日本的援助物资火起来时,一句陌生又熟悉的音韵,便讲述了一段千年前东来东往的历史。千年后,文学那直抵人心的力量,再度架起一道沧海之虹。

      新冠肺炎疫情暴发后,文艺界迅速行动起来,用作品凝聚人心,鼓舞士气,助力抗疫。但同时,我们也看到,一些作品纯粹是为了“蹭热点”赚取流量和关注,本质是消费灾难、利用灾难。还有大量的诗歌、绘画等浮于表面、空喊口号,缺乏艺术性及感染力,甚至创作过程比新闻报道还要迅速,令观者不知所谓。这些立意浅薄粗疏的文艺作品,不仅没有尊重人民的生命,甚至引起这样的质疑:“现代诗就是将一句话多分几段吗?”这些“歪诗”将诗歌污名化,其本质不是文艺无用,而是文艺滥用。

      我们需要什么样的抗疫文艺?当我们面对灾难时,人们愈发看清,唯真理颠扑不破。孔子在两千多年前便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疫情面前,“思无邪”便是对生命与文艺创作都怀抱一颗诚挚的赤子之心。作家加缪也在《鼠疫》中借小说人物之口,道出了人类在灾难面前的选择——“是否考虑过走什么道路才能够获得安宁?”“考虑过,就是拥有同情心。”

      一流的文艺作品往往不以功利为创作目的,在灾难面前,不消费苦难、不利用苦难是基本的伦理底线。而拥有同情、共情的能力,我们便能掂出同胞的病痛之重;拥有同情、共情的能力,让我们更加体物入微,感受他人的情感,进而才能发现,诗歌、舞蹈、音乐……文艺正是人类情感最好的表现途径。守护常识,这既是对人的尊重,也是对文学与艺术的尊重。

      无论是文字语言还是肢体语言,都不是在图书馆里产生的,而是从乡野故里、汪洋大海、涓涓河流、漫漫长夜,从黎明破晓中演进而来。我们对文艺作品有着诸多的高要求,但它们并不是精致的点缀或高阁上的观赏品,也不是职业作家及艺术家的特权。

      前几天,一段视频在网络上流传:武汉方舱医院里,几位来自新疆的医护人员带着患者跳起了新疆舞。没有灯光华服,没有舞台道具,我们甚至看不到防护服里舞者的面容。对于起舞的医护人员和患者来说,那舞蹈或许是为了锻炼身体和放松心情,但隔着屏幕的我们,却分明得到了感动,看到了美——一种舞蹈艺术几乎剥去了一切附加形式,却在音乐响起、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的时候,产生出一种跨越地域、跨越民族的交流,无论是舞者还是观者,都能感受到生命的坚韧与朝气。“天地之大德曰生”,如果说生命之树常青,那舞蹈便是不息的春风。

      回到最初的问题,在这场与病毒的战斗中,我们需要文艺吗?或者说,在任何的苦难面前,我们为什么需要文艺?人们在新闻报道中获取事实,于专业的分析文章中廓清认知、回归理性,而文学艺术诉诸人的情感,调和感性与理性,守护着人性的光辉。当它们各守其职,各尽其能,我们便走在求真、求善、求美的道路上。我们为什么需要文艺?这同时是蔡元培在百年前提出的“美育”的命题。以文学艺术教育为主要途径的美育,是一种生命教育、情感教育。在灾难面前,诗人用文字的语言筑成堤坝来阻挡遗忘,画家用视觉的语言将今日之悲痛与真爱,凝固成永恒的瞬间……可以说,我们不是不需要文艺,而是迫切需要好的文艺作品来培养生命意识,共建情感认知,建设精神文明。

      文艺作品愈是充满人性的召唤,我们的回应就愈是深刻。好的文艺作品是不朽的,所以当全国各地的人民心系病患时,当各地医护人员义无反顾驰援湖北时,人们会一遍遍地想起那些经过时间淘洗留下的经典文艺作品,如艾青的《我爱这土地》。

    2020年02月19日来源:《光明日报》作者:陈雪

  • 1902抗疫诗歌的伦理姿态和审美向度

      在中国历史上,每当战争或灾难来临,诗人就从未缺席过;在中国这个诗歌的国度,诗歌从来都是时代浪潮的精神载体。2019年12月开始,新冠肺炎疫情在湖北武汉暴发,迅即肆虐全国并蔓延至世界多地。时值传统春节前后,疫情十万火急,各方驰援,各地人民以多种形式为武汉鼓劲加油。在决胜全面建设小康之年的当头,中国面临着一次严峻的考验。全国各地的诗人以自己的方式、满眶热泪地投入到这场可歌可泣的抗疫战斗中,与2008年汶川特大地震时的诗歌一样,一时间形成一股声势浩大的抗疫诗潮,留下一道鲜明的时代精神轨迹。

      疫难降临,诗歌的在场

      一百多年来,每逢灾难,诗歌都成为全民抒发情感、激励人心的常见手段。远到战争时期的墙头诗、枪杆诗、民歌小调,近到2008年的抗冰救灾诗、抗震救灾诗,无论是专业诗人,还是各行各业的国民,只要是动得了笔说得出话的,都有可能用诗歌的形式来表达共赴国难的心声,可谓中国独特的文化现象。诗歌体的短平快和直抒胸臆,以及中国诗歌悠久的传统和深入人心的接受史,促成了这一文化现象的频频发生。这次新冠肺炎疫情暴发之后兴起的抗疫诗潮,也莫不如是。

      疫情令国人猝不及防,传统佳节成为抗疫的关键时期。每天刷新的冰冷数据,生离死隔之际,暗涌着泪水的长河。前线激战正酣,文艺界也以自己的方式投入这场惊心动魄的抗疫战争之中。主流新闻媒体、文联作协网站、文学刊物、文学网站、诗歌网站、自媒体……迅即在无限的网络空间织联成一张可见的诗歌大网,让无数情绪压抑不能出户的个体感受到一股空前的力量——抗疫诗歌在滋生、暴发、汹涌。在互联网高度发达的当下,网络虚拟空间成为此时抗疫诗歌生成的土壤,其传播之快、之广令人惊叹,形成不同于以往任何时期灾难诗歌的声势。有人说抗疫诗潮书写了大爱,讴歌了大美与新时代,也充分体现了诗人的担当。实际上,一时喷发而出的抗疫诗歌所蕴含的精神力量,根本就无法去估量。黄亚洲的个人抗疫诗集和多家出版社的抗疫诗选呼之欲出,梁平主编的《另一种驰援的集体行动——2020年中国抗疫阻击战诗选》即为其中的重要收获之一。

      抗疫诗歌的社会功能大于审美功能

      包括这次抗疫诗潮在内,有人质疑灾难诗的艺术性,会发问:几十万首抗震救灾诗歌,至今留下来的又有几首?这的确是个问题。但细作思量,这话难免有些片面。毕竟,特殊时期的诗歌具有特殊时期的价值,总的来看,文学并非只有美学价值,在特定时期应该合理平衡文学各大功能之间的关系,抗疫诗歌的社会功能应该大于审美功能。文学终究是人学,人之不存,诗将焉附?所以,我们应当客观公正地来思考抗疫诗歌的伦理姿态和审美向度。

      为什么说抗疫诗歌的社会功能大于审美功能?诗人应秉持怎样的写作伦理?一是灾难性。人类在疫难面前显得渺小与无助,但诗歌却在试图构筑人类坚强不屈的精神长城。华清在《哭》中写道:“不能相拥而泣,甚至不能握手/不能有太近的距离/不能发任性的信息/所以就只有哭/起初是哽咽,继而是抽泣/而后是放声大哭”,这首诗表达了人在疫难面前的无奈、无助和悲痛,如通读全诗,我们明白其内涵不仅限于哭。梁平的《武汉病了》如此写道:“没有降不了的妖,过不去的坎,/我已经备了一壶上好的酒,/为人世间的福寿安康,满上,/等门前的封条撕了,一二三,干!”这是人在灾难面前的一种倔强式的达观。平实的诗句读起来特别有感染力,华清的诗让人哭,梁平的诗让人笑,在哭、笑的同时又令人深思。

      二是民间性和社会性。疫难诗写作无需组织,完全的自发性让人感叹在诗歌国度诗歌基因的源远流长。抗疫诗歌的全民性与疫病的大范围流行形成某种暗合,抗疫无异于全民参战。疫病的肆虐迫使全社会参与,这决定了抗疫诗歌的任何花架子和拿腔拿调都不合时宜而令人生厌。正如吉狄马加在《死神与我们的速度谁更快》中所写的:“让我们把全部的爱编织成风,/送到每一个角落,以人类的名义。/让我们用成千上万个人的意志,/凝聚成一个强大的生命,在穹顶/散发出比古老的太阳更年轻的光。”你死我活的紧迫感,就如紧急敌情的警报和冲锋号角的吹响。抗疫诗歌不是全民的狂欢,而是粗砺的、不容修饰的全社会殊死搏斗的表现。鲁迅先生说过,文学总是一种余裕的产物。试问,此情此境,还容得人去细细打磨词语的华丽和字句组合的技巧么?颂扬其间人性的美好和人类精神的伟大,才是最值得称道的写作伦理。

      当然,话说回来,形式是内容的部分,一瓶水我们无法忽视瓶的存在。认定如上写作伦理,并非罔顾诗歌的审美性特质。没有诗歌的形式和审美特质,抗疫诗歌将无从谈起。

      首先,我们应该拒绝肤浅、拒绝口号。抗疫诗歌不是简单的分行和无谓的呐喊,不是空泛的伤悲或指责谩骂,它必须有情感的温度、内涵的深度和文字的精度。其次,抗疫诗歌的内核应该是真善美的合一。在灾难面前,需要的是阳光普照和人心鼓舞,而不是颓废、黑暗、消极和绝望。任何调侃、戏谑、嘲讽和埋怨,无论技巧多么高明,词句多么精巧,都将失去诗歌的品格。当然,抗疫诗歌不拒绝暴露和批评之作,但这难成主流。再次,抗疫诗歌必须具有诗性。诗歌是情感点点滴滴的汇集,是瞬间花朵的绽放,是意象的精心营造和词语张力的巧设,是心灵露珠那一声滴落的清脆回响。

      抗疫诗歌审美向度的最后一点至为重要——审美的超越或升华。诗歌并非到语言为止,并非到现实为止。抗疫诗歌反映举国上下齐心抗疫的过程和情感经历,肯定会留下一道真实的历史轨迹。不过,透过疫情,如果我们在诗中不反思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透析人性,不重新摆正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不敬畏天地,那么抗疫诗潮最终将毫无意义。

      抗疫诗歌的论争及反思

      抗疫诗潮出现后,有两首诗一时成为人们论争的焦点,一是《“感谢”你,冠状病毒君》,另一是《仰望天空》。前者因果倒置,将“感谢”用错了时间、用错了地方。后者提到的“湖北佬”和“九头鸟”或许本身并无多么强烈的贬义,但用在湖北武汉大难临头之际就显得十分不合时宜。写作从来都不是在真空里进行的,诗人终究只是社会关系中的个体。随之,不少媒体刊登了对这两首诗否定性的评论。

      进一步来讲,如果写作没有一点伦理操守,任性乱来,没有一点基本的价值判断和价值取向,没有一点人性关怀和仁慈之心,没有对真善美的弘扬,却美其名曰反讽、自由,那么写作还有什么意义?能否将心比心,多想想封城之下人们的生存处境和心理状态?置身事外、漠不关心,甚至是冷嘲热讽,难道也可称为写作的自由?当人类面临灾难之时,再漂亮的插科打诨,都一无是处,都将遭人唾骂,这还真的不是什么道德绑架。

      抗疫诗潮的论争只是现象之一种,透过现象,思考整个疫情时期所发生的,有很多地方值得我们去反思。其一,就抗疫文艺以及诗歌来看,我们不妨视其为疫情危机时期社会心理疏导的文艺路径,也即,面临灾难时万千民众需要一个情感的发泄通道,以减轻面对死神时的压抑、沉闷和恐慌的紧张心理。故而,抗疫诗歌有其存在的合理性。其二,我们在抒发情感的过程中,不要将国难衍变为某种程度上的起哄和变异了的狂欢,也不需要抗疫胜利之后的诗歌庆典。有位作家说,在灾难面前唯一的伦理是反思,这是有些道理的。反思就是要将“小我”上升为“大我”,是体现爱和悲悯之心,是要切实反思如何建构人与人之间、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

      其三,反对无声论和失去底线的发声。文艺界人士和作家诗人们有着自己独有的责任和担当,在灾难面前不能悄无声息,而应当有所作为。但我们更应该警惕假借诗的名义,借机炒作、哗众取宠、不分场合、羞辱谩骂等不良行为。

      最后,我们要适度协调颂歌式写作和苦难叙事之间的平衡。浮于表面的廉价歌颂无异于谄媚,这样的歌颂其实是一种“伪歌颂”。这是对艺术的亵渎,同时也将失去诗人的良心和人格。不过,我们也不能深陷无穷无尽的苦难中不能自拔,在建构艺术殿堂的同时,文学亦可作为人类身处黑暗时点燃的一束光,能给人精神、希望和力量。

      抗疫最终会以胜利告终,但这个过程会异常凶险和艰辛。当此危难之际,文艺界和诗人们没有缺席也不应该缺席。诗歌与歌曲、朗诵、曲艺、美术、摄影等不同形式的抗疫作品大量出现,整体来看这是一种好现象。与抗疫诗歌一样,诗人与各种门类的艺术家一道以自身独特的方式参与到抗疫之中,既温暖了自己也照亮别人,汇成了一道强大的精神力量,为抗疫作出了另一种形式的贡献。

      (原创周航 转载自中国艺术报 2020年2月19日 作者系长江师范学院教授)

  • 1001提升网络文学“软实力” 中华文化是“硬核”

      网络文学作为当前大众文学的主要形态,为社会提供了丰富的阅读资源,同时作为文化输出的重要形式,网络文学为提升中华文化的世界影响力作出了贡献。通过中国故事了解中华文化、感受中国精神,是众多海外读者的“新时尚”。

      网络文学多样化的题材、类型、主题和写作风格,既标识了网络文学强劲的活力,也从不同层面满足着读者的精神体验和情感想象,成为社会心理和时代流行风潮的重要表征。进入新时代,网络文学步入转型期,在经历了前二十年的高速发展后,如何告别低水平重复以实现精品化和经典化,成为十分紧要的任务。目前,网络文学中仍然存在一些不容忽视的问题,例如刺激读者感官欲望的描写普遍存在,一些作品不仅语言粗俗缺乏美感,且知识性和逻辑性错误较多,有的宣扬不正确的伦理道德和价值观念等。这些都影响了网络文学整体品质和社会口碑。与经典的传统文学作品相比,当大家谈论网络文学时,总是难以摆脱表达粗疏、文本粗鄙的初步印象。作为网络文艺中最重要的审美表现形式,网络文学的社会形象尽管近几年有所提升,但与庞大的读者群体和市场价值仍不相匹配,其“文学”意义上的“文化软实力”有待提升。

      浓郁的中国元素是重要的“看点”

      要实现网络文学整体水平的提升,固然要规避网络媒介特性带来的不利影响,比如为追求字数而“注水”,或者为追求写作速度而罔顾细节等,但最根本的是要提升题材、主题以及所要表达的生活观念和思想情感等方面的内容品质。网络文学能够赢得数亿读者的青睐,内在支撑是“好看”故事适应了大众阅读习惯、审美趣味和情感偏好。分析深受海外读者欢迎的《盘龙》《天道图书馆》《大医凌然》等作品,浓郁的中国元素是重要的“看点”。

      因此,实现网络文学精品化和经典化,要充分吸收和借鉴传统通俗文学表现手法,注重从中华民族悠久的历史传统和精神脉络中寻找资源,多角度反映民族优秀传统美德和核心价值观,通过中华文化的“硬核”传统,来提升网络文学的“软实力”。而在这一过程中,通过IP开发,网络文学中蕴含的优秀传统文化元素在影视、游戏、动漫、实体出版物等文化产品中转场传播,增强了在时代生活中的影响力,客观上为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和传播中国价值,实现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开创了新形式和新渠道。

      与传统文化密切相关的历史小说是网络文学中最为成熟也最受欢迎的类型之一,这与我国绵延久远的重史精神和说史传统是分不开的。中华民族漫长的发展史是网络文学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宝库,卷帙浩繁的史学著作更为网络作家提供了厚重的“宝典”,流传至今的传统文化遗产也为网络写作准备了充足的素材。除了在历史背景中创造读者喜闻乐见的故事情节之外,借助文学想象返回风起云涌的历史现场,通过审美化、形象化和充满网络特性的书写为民族精神画像,体悟影响历史前进的多重动力,并从激荡人心的历史事件中探寻人物的精神世界和理想情怀,从而激发读者的身份认同感和民族自豪感,这是网络文学在新时代的新使命。在历史类型创作中,应当处理好历史的现实性与文学的可能性之间的关系。作家应当尊重已经发生过的历史现实,不歪曲和篡改历史,不向读者传递错误的历史知识,不戏说、丑化和污化曾经为历史发展作出贡献、对建构民族心灵史和精神史有着重大作用的历史人物。网络小说应该在历史的空白处施展想象力,以此探索历史发展更多的可能性,而不能通过反道德反伦理、反人性反理性和反情感逻辑的荒谬故事去验证历史的“不可能性”。

      要有切近时代的鲜活表达

      随着网络成为全社会的文化语境,网络文学既是社会文化的表现形式也是重要的文化内容,它不只供娱乐和消遣,还会对读者产生潜移默化的精神影响。特别是在读者和作者都呈现年轻化的趋势下,我们必须更加重视网络文学影响人、塑造人的文化功能。因此,弘扬优秀传统文化不是网络文学创作选材上的权宜之计,而是社会的基本吁求,更是推动行业持续健康发展的核心举措。传统文化是历史上思想文化、观念形态的总体表现,其中既有与全人类相通的共性内涵,也有中华民族独有的思想观念、人文精神和道德规范,但同时也包含一些已经被历史判定为落后甚至愚昧的内容。其中,只有那些为中华民族的生息、发展和壮大提供了丰厚的精神滋养,保持了民族特性和民族生命力的部分,才是需要被弘扬的中华优秀文化的“硬核”传统。在网络文学创作中,对传统文化要有鉴别和批判能力,防止不加区分地将算命卜卦、风水堪舆、拜神驱鬼等江湖术数与传统国学混为一谈,而这种情况在一些网络文学作品中时有出现,需要引起我们的警觉。

      优秀传统文化精神已经内化为中国社会的“集体无意识”,“活”在当下的日常生活中,成为一只指挥中国人言行的“看不见的手”。因此,网络文学书写传统文化不能一味地“向后看”,在从历史生活中寻找素材的同时,更要重视切近时代的鲜活表达。对优秀传统文化精神的弘扬,应当贯穿在以现实生活为背景的作品创作中,要通过优秀文化传统以及富有民族特征的道德情感和价值追求为现代人物“铸魂”,赋予他们独有的文化身份,只有这样塑造出来的艺术形象才有文学真实性和感染力。比如,在言情小说中,主要人物在爱情、婚姻、家庭生活中的言行除了要符合人类的基本伦理准则外,也要遵守真挚忠贞、和睦礼敬、长幼有序等传统伦理。

      网络文学体现了中国文化的原创力,互联网技术的发展为其提供了生成土壤和外部条件,但这一文学形态能够在中国发展壮大的根本原因,则是用适合中国人的审美表达方式满足了大众的心理情感需求。网络文学虽然是文化创新的产物,但它运用了大众文学的原理和创作手法,迎合读者的阅读心理、满足读者的“白日梦”想象,通过悬念构造“抓人”的情节、说话体的叙述语态、章回式的分章等特征,都与大众文学一脉相承。在此基础上,受到互联网思维以及传播方式的影响,并在文化产业规律等综合作用下才形成了现在的文体相貌。因此,作为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中国传统通俗小说中的语言、结构、立意、修辞等均可为网络文学创作提供宝贵的借鉴。网络文学提升艺术水准,应该首先向传统“取经”,之后才谈得上融合媒介特性,创作出既符合中国人的审美方式和阅读习惯,又具有鲜明时代精神和“网络性”的佳作——这也是网络文学实现精品化和经典化的必由之路。

      2020年01月08日来源:《光明日报》

  • 0407汪涌豪:及物批评亟待重返现场

    及物批评亟待重返现场

    汪涌豪

      内容摘要:当下文艺批评常与创作脱节,凸显了批评必须及物的重要性。好的批评家必须有洞察的本能和介入的意识,以时刻准备出发或已在途中的姿态,投身到变动不居的创作大潮中,既对作者有感同身受的了解,又对自身保持高度的警惕,由此将一种深刻的洞见赋予对象,开显出其所蕴含的丰富内涵。当然,过程中须注意拿捏好主体与对象的关系。真正的及物应与对象既契合又疏离,两者的博弈尽显饱满郁勃的生命张力。此外,又须注意思想的可视性,不故弄玄虚,故弄玄虚也是批评不能及物的表现之一。最后,为及物批评能早日建成,批评家须加强人格修养,有明确的岗位意识和责任心。如此有守有为,才能使批评尽显高品位和高格调。

      关 键 词:文艺批评 及物 现场 批评家 创作与批评

     

      一、日趋泛化与固化的批评

      随着20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社会的急剧转型和市场经济条件下消费文化的勃兴,文艺批评正日渐呈现出泛化和固化的倾向。前者受新媒介技术霸权带来的传播方式的影响而不断走向虚拟化,后者基于网络与媒体的挤压而不断走向圈子化。虽然两者从论说旨趣到终极追求都不尽相同,但与文艺创作的第一现场脱节,流于空洞不及物却是一致的。

      诚然,数字技术很大程度上改变了文艺生产与消费的大环境,由此带来人们阅读—欣赏方式的改变,促使了包括网络批评在内的各种新媒体批评的兴起。这种批评权力的下沉,对丰富普通人的文化生活,增进其文化获得感,无疑具有正面的意义。但不能不看到,一些类型小说创作中戏说与幻说成风;一些影视、戏曲一味靠数字特效合成影像,无视起码的感觉真实,诸如此类都在提升艺术表现自由度的同时,抽空了作品的思想意义与现实指向。而与之相关的文艺批评,因受到对象所固有的世俗化主题与商业化趣味的影响,常不免在凸显言说开放性和交互性特征的同时,多多少少陷入“营销批评”的困境,从而弱化了批评本该有的指陈利病、引领价值的力度,此为我们所说的泛化或虚拟化。这是一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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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方面,在融媒体平台与舆情批评挤压下,类似学院批评等专业的文艺批评既想通过与国家话语、政策话语的区隔来凸显自身的独立性,又想通过与市场话语、大众话语的区隔来凸显自身的学术性,为此不惜采取一种精英化的言说策略,甚至自甘边缘,抱团取暖,既不针对个案发言,也不回应冲突,一味沉迷于结构的探讨,而鲜少关心价值。如此放弃了应承担的社会责任,放任批评向个人化、私语化的方向发展,又不免陷入“玄学批评”甚至“黑话批评”。已有学者指出当代文学批评存在着过度理论化的倾向,“许多的文学批评仅把批评对象作为思想和话语的由头,批评悬浮于对象之上”[1]。这种将文学创作与批评脱开,专意追求批评的文体价值与自身本位,固然“为中国当代文学批评带来全新的理念和深邃的思辨”,但同时“也使文学批评走向了冷漠和抽象”[2]。不幸的是,更广范围内的文艺批评也是如此。此为我们所说的固化或圈子化。

      在这两种倾向的交合作用下,文艺批评呈现出过剩与不足兼杂的奇特病象。“过剩”是就上述泛化和固化的批评充斥文坛,稀释了文艺批评应有的影响力而言的,“不足”正指具有针对性、有效性的真批评的稀缺。这在很大程度上造成了文艺批评再不像20世纪八九十年代那样受到人们普遍的关注,“文艺批评所能激发的公共性的思想和情感的能力在减弱,激发大众的共同激情和兴趣的力量在弱化,提供大众探索真理的路径和精神能量日渐匮乏,对于历史主体的创造性想象和未来信念在丧失”[3]。而作为言说主体的批评家迷失在虚幻的语言狂欢和智力游戏中,因一种为人诟病的偏狭保守的职业作风和自闭心态,连带着造成了其所作的各种批评说服力的明显不足,影响力和感召力自然也就无从谈起。

     

      二、介入当下与回归大地

      如何从当下的现实出发,做有态度、有担当的文艺批评;如何找回批评的现场感,探索批评的针对性、有效性和建设性,使之与生活声息相通,与时代同频共振,这是摆在批评家面前一道无计回避的考题。为此,我们呼吁文艺批评要及物。要求文艺批评及物原不是新话题,此前吴义勤的文章[4]就已揭出这一点。但遗憾的是,反响大多停留在学理的层面,其所指斥的现象在现实中不仅未得到纠正,反而愈演愈烈。鉴于一般意义上的呼吁效果有限,我们才希望结合十多年来评论界出现的种种新问题,在新的语境下对其再作申述和强调,以便使它有更明确的意义边界,能对批评发挥更大的干预和影响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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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名思义,“及物”当然包含“及”和“物”两个方面。但在当代语境下,“及”希望被关注的显然是其所含指的那种充满激情与势能的动作性诉求,它突出的是主体刻意的动作行为和由这种动作行为所必然产生的抵达、关联和跟进的效果,由于它自身通常有感而发,能感而发,所以很不能接受一切的蹈虚走空,更进而要求自己必须能切近,够深入,可带动;而“物”显然专门指向人所必须带动和所属意要完成的那个动作的对象,由于这个人的动机通常清晰,目标又很明确,有时还立意高远,志向远大,所以他常常截然拒绝一切的游谈无根,并厌弃每一种言不及义,由此必定追求言之有物,甚至谈言微中。落实到具体的文艺批评,它要求的是批评者必须永远保持洞察的本能和介入的意识,以一种时刻准备出发或已经在途中的姿态,积极投身到变动不居的文艺创作的大潮中,既能对创作者所身处的客观环境和情感世界有感同身受的了解,又能时时回光内鉴,永远对作为言说者自身的日常经验和价值认同保持高度的警惕,使之有能力面对复杂的精神创造,仍能够全方位地裸出生活的展开过程和人性的普遍状态,并进而将一种深刻的洞见赋予对象,开显出其所蕴含的普遍性的社会情绪和时代症候。

      由于文学艺术是人“内在经验” 的产物,是人所具有的想象力、情感力较隐在的见证,通常不易为客观的知识所掌握,因此文艺批评要触及对象的本质与内里,就必须有足够的知识准备和心智投入,有时候甚至还要冲冒风寒,接受当世的辱骂与后人的曲解。当然,这也决定了一旦触及关键,切中肯綮,它的意义将是非常巨大的。以往的事实证明,真正有价值的批评总是及物的,并因能及物而与时代与社会紧紧联系在一起;真正有眼光有思想的批评家的意见也总能关注真实展开的人生,并因这种关注而成为他所身处的时代最深刻最精到的意见。譬如19世纪初,北欧盛行一种遵奉天主教精神而与现实相脱节的浮伪的浪漫主义,其时就有勃兰兑斯怀着巨大的启蒙热忱,发起“精神革命”,针对那个时代的种种弊端,力陈“抽象的理想主义”的虚伪与不情,呼吁作家基于“自由意志”与“独立思考”,揭露社会的矛盾和资产阶级的卑琐,由此引来雅各布逊、赫曼•班和易卜生等作家的纷纷响应,以“现代开路人”为名结成文学流派,最终使北欧文学得以与欧洲现实主义文学思潮连为一体,实现了重要的突破。这让人想起保罗《文学批评与危机》中所说的话,“所有真正的批评都是以一种危机的方式出现的”,因为它有及物的强烈冲动和意识,促使它既自觉地切入生活,又能时时检视与质疑现实,辛辣地批判甚至否弃现实人生的种种真假与伪善,所以终得以维护了人们对这个社会的道义和价值的信仰。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社会所经历的巨大变革,放诸世界都称得上史无前例。日新月异的变化和层出不穷的问题既是各类文艺创作丰厚的土壤,也给文艺批评提供了广阔的空间。所谓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如何坚持历史批评与美学批评相结合的原则,既不忘表彰其正面的价值,开显其向上的力量,又能还原其背后所隐含的诸多晦暗不明的世相和丑恶堕落的人性;既能对艺术家忠实呈现自己的困惑有“了解之同情”,又能拒绝曲为回护的徇私与装聋作哑的乡愿,真正做到有好说好,有错说错,直言无隐,直道相砥,匡正其可能有的误判和不自知的错估,可谓今天文艺批评的当务之急。须知,文艺作为人的精神性生产,能形塑一个时代的社会意识,对人们的精神生活发挥深刻的影响,从这个意义上说,介入,或更积极地介入,本来就是文艺的天性和生命。也因此,文艺批评注定与它所关注的对象一样,天然地就具备对一切社会变革和转型的反思冲动,有参与其价值重建和理想塑造的强烈的自我期许。质言之,文艺批评与文艺创作所面临的挑战从根本上说是相同的,它们有的来自艺术,更多来自生活;就是来自艺术,也常与生活有关。因为不断变化的物质—文化环境,早已使今天的文艺创作越来越呈现为一种综合性的存在。据此,一切脱开现实的不及物的批评,不管是取商业化的模式,还是顶着高头讲章的光环,都不可能有效地解释艺术,也不可能因违逆时代的创造性变革和人们对生活、艺术和美的真实诉求,而获得人们的信赖与尊重。

      当然,追求批评的及物性须注意拿捏好主体与对象乃至与时代的关系。对一个优秀的批评家来说,真正的及物应该能与对象乃至时代既契合又疏离,两者之间充满着一种道义和知识的博弈,尽显饱满而郁勃的情理角逐和生命的张力。如果与对象、与时代一味的疏离,批评必定不能真实,缺乏活力;但如果与对象、与时代拥抱得太紧,乃至能入不能出,写出的东西必定没有高度,缺乏生气。从这个意义上说,有时候刻意地凸显,一如刻意地回避,都不是处理与批评对象乃至与其背后的时代应有的态度,它们不仅不能使批评及物,甚至还会使它走向反及物甚至反生活的一面,由此,批评很容易不是沦为对象的附庸,就是沦为时代的弃子,根本没可能重建当今中国人的“日常真实”和中国文艺的“当代经验”。在这个方面,阿甘本所提出的“同时代性”命题很值得我们重视。所谓“同时代性”,说的是人与时代的一种奇特关系,即人“既依附于时代,同时又与它保持距离”。阿甘本认为一个“在所有方面与时代完全联系在一起,并非同时代人”,因为这种与时代过分契合,会使“他们无法审视它”[5],这实际触及了批评家如何做到既入乎其内又出乎其外的问题。他又断言,一个真正的思想家必然会将自己置入与当下时代的“断裂和脱节之中”,有时甚至站在时代之外或之上,只有通过与时代的“断裂”与“脱节”,才能观察到较之一般的泛泛而论更真切的世界的本质,从而在批评中抵达一般人无法抵达的真理。显然,这也是及物的批评所应抵达的高上的境界。因为它不仅能揭示艺术中的世界,让人通过它走进并认识真实的世界,更能批判它,监管它,为它将要到来的健康合理提供自己的意见。

      因此我们千万不要将文艺批评做虚了,把它的格局弄小了。基于对文学批评与文学创作一样要服务于促进社会自觉这样的目的的认识,别林斯基曾提出不能做那种仅局限于分析作品本身的美或不足的狭隘的批评,而必须从更广阔的时代与社会历史的角度出发,从政治、哲学与道德多个向度考察艺术家及其创作与时代社会和民族历史文化的关系,并对这种结合时代历史背景解明作品意义的批评抱有强烈的期待。为此,他不仅呼吁不能将批评仅仅理解为“或是诽谤所见到的现象,或是把现象中喜好和不喜好的东西区分开来”,还称这种认识为“关于批评的最鄙陋的见解”,为其仅基于个人的喜好和直觉,并不足以真的肯定或否定任何对象。在他看来,批评家最需要的恰恰是假理性而非个人的意志作出判断。如果说批评最终都是要靠每个个体来完成的,那么这个个体也应该特指能“代表人类的理性”的个体[6],这样的判断依然能给当下的文艺批评以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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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林斯基

      为此我们呼吁文艺批评要与创作一起,永远保持健动的势能,越过市场或融媒体的喧嚣,俯身谛听隐蓄在人群中的大时代的声音,并能调动它朝向更光明合理的方向。如果说好的创作如玛莎•努斯鲍姆《诗性正义:文学想象与公共生活》一书标题所揭出的那样,能提供给人一种更具人性关怀的“诗性正义”,那么好的批评就更应该提供这种正义。也正是基于这一点,我们说一个有态度、敢担当的批评家,必会统一艺术理想、社会理想与人的自由全面发展理想三者,来构建自己健康正大的审美理想,必会体认到文艺批评不仅具有描述和阐释文艺现象的认知功能,还足以振奋人的精神,有导正其倾圮的价值观的引领作用。而正是这种功能与作用,能促使人将自己对艺术的喜好与更高的精神追求联系在一起,并最终使文艺真的分担了转型期中国社会寻找共同信仰与价值的任务,乃至成为推动它实现伟大变革与发展的力量。

      此外,要凸显批评的及物性,还必须注意思想的可视性问题。有鉴于一切可见的事物都“具有一个严格意义上不可见的层面”,[7]尤其是当这个事物或现象联通着人的感觉和思想,更必然会带上相当的深度,让一种哲学意义上的“不可见性”,成为人认知的障碍,此所谓“即使精神的眼睛也有其盲点”。但正如梅洛•庞蒂《知觉现象学》一书中所论证的,这些盲点最终还是可以被看见的。事实也是如此,借助于知识表征的可视化呈现,人类已经看见或正在看见越来越多此前未曾看见的东西。文艺批评是对讲究“目观为美”的文艺创造所作的批评,批评对象本身所洋溢的形式感,决定了文艺批评是可以并应该有助于让人更多地看见或发现的,因此文艺批评最不应该故弄玄虚,过分抽象晦涩。故弄玄虚和过分的抽象晦涩,从某种意义上也是批评不能及物的一种表现,至少会影响批评及物性的实现。也正因为如此,在文学批评领域,早有人提出须注意批评对创作的侵害问题,他们甚至认为,对这种侵害的抵御足以成就文学的“当代品质”[8]。基于一段时间以来文艺批评存在着对创作的种种疏离和曲解,使创作可以甚至必须抵御批评这样极端的命题居然得以成立,这实在值得我们深长思之。因此,我们呼吁文艺批评必须明确反对过分理论化,包括一切过度的引申和强制的阐释,尤其反对刻意“创造出某种体系,使原本毫无联系的东西产生出合理的联系”[9],或“凭空架高把一个不相干的同类硬扯上去”[10],这实在是批评及物的题中应有之义。

      在这方面,古今中外,已有许多批评家为我们做出了榜样。即就现当代中国而言,让自己的观察紧贴作者和作品,不钻概念的牛角,不拉体系的虎皮,也曾见诸李健吾等人的批评。在与文艺史、文艺理论三位一体的大格局中,这些批评家凭个人的生命体验和过人的悟性,兼采中西文学批评之优长,将传统的意象赏会与西方的印象批评相结合,既能知人论世,解开创作者的心路历程与作品呈现的复杂关联,又专注于一己的情感体验,将及物批评必然具有的可视性特性发挥得淋漓尽致,而且形式活泼,杂感、谈片与札记都有;语言生动,理性的审视与感性的流溢交至,是真的在增加了批评的解释能力的同时,兼具有开放性、对话性,从而拉近了文艺与普罗大众的距离,在成全作者的启蒙热情或拯救欲望的同时,将仅止于欣赏甚至围观,或尚未进入自觉状态的自发的读者与观者,改造为真正具有审美理解力的“文化大众”,从而印证了亚里士多德所说的批评本就是“有文化的公民的日常活动”。

      只是有点遗憾,今天不尽合理的学术制度,一定程度阻碍了文艺批评多元化呈现的实现,文艺批评本该有的及物性,以及由此带来的自由开放的创造精神渐渐地被冷落、遭扼杀,表现为不是过于浮泛、随意的群居终日、言不及意,就是过分的机械化、程式化,直至沦为人见人厌的新经院和新八股。尤其在文学史和艺术史的权力被无限抬高的学院中,文艺批评因其关注即时反应和个人感受,常常不被视为高上的学问,进而又因为自身陷于恶性循坏而屡遭轻慢,这实在是非常遗憾的事情。为了一种彻底的改变能尽快到来,一切有出息的批评家应该有责任心和岗位意识,既态度平恳接地气,又思想深刻能超拔,努力多做“对话式批评”和“为读者的批评”,只有这样,才能使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在场者,一方面能阐明作者的思想,另一方面还能超越上升到文化批评的层面,完成为公众服务,指导公众意识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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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及物的品味、格调与责任

      为了这种及物的批评能早日建成,维护批评的品味与格调非常重要。如前所说,当前文艺批评存在着泛化与固化的倾向,由此造成种种不作为而失语、乱作为而失范、关顾人情而失贞、不重价值而失真、不及文学之物而失美等问题,包括多整体抽象的否定,少个案具体的纠弹等奇怪的生态,已使许多人对文艺批评失去了信心。有的批评看似能聚焦问题,鼓励交锋,乃或不时刊登正反双方的评论文章,但很遗憾,所刊出的文章有许多是由编辑预先约好谁扮演正方谁充当反方的,并且就是如此,仍未见多少思想的交锋,甚至意义上的交集。这种现象正照见了批评家的萎弱与苟且。

      所以今天对文艺批评不能及物的反思,必须从重建批评家的精神人格做起。尤其要通过认真深刻的反思,重建批评家自身唯真理是从的顽健的风骨,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毅的品性,以及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的贞定的操守。如此言必求实,言必求是,不计毁誉,甘于寂寞,才谈得到受艺术家诚心的推戴与尊重,才有可能引导艺术创作揭示生活的浮伪,裸出时代的真相,进而看到繁华背后的惨淡,有以坚信将要到来的美好。要之,在从事具体的批评时要俯身向下,不作假,不扮酷,尤能尊重艺术家的付出,深体其创作的艰难,并因为如此,特别能诚恳地指出他们的不足,使其意识到在许多时候艺术绝不仅仅是艺术本身(如果说艺术本身能构成目的,那也是因为它背后承载着生活,不过那些变动不居的生活常被纷繁流转的现象所遮蔽,以至使人看不到它所含示的真实意义),才是称职的批评家。马克思说,“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批评的本位决定了它所展开的不仅是认识性的过程,它须坚决地主张自己原本就是有强烈的实践性品格,并始终有立足于土地而形成的问题意识。这就是我们所说的批评的品味与格调,也是批评家必须有的品味与格调。

      而要在追求及物的同时做到有品位,有格调,有守有为很是重要。“守”是有立场,守住批评家的职业本分,不贴热点,不赶热场,更注重知识的更新和修养的提升,并始终以成为真正的内行、专家为唯一的努力方向。“为”是能创造,能积极贡献有深刻的哲思、厚重的历史感和既渊雅又灵动的文化意味的精彩的批评,特别是在一片哄抬声中,在一边倒的宣传营销中仍能如此,或尤能如此。如果说,艺术家需要不断提高学养、涵养和修养,需要把做人、做事与创作结合起来,能下苦功,练真功,从而使作品提升到一定高度的话,那么批评家更应该坚持弘扬真理,濬发真知,不阿好,不徇私,拒绝一切丧失了价值皈依的低俗批评,既揭出伪浪漫的不情与虚假,避免将即兴式的点赞和吐槽当作批评的平庸与讹滥,又能从过于个人化或西方化的叙事中解放出来,以防止因过分沉溺于个人的好恶而使艺术失去更广大的关怀,进而失去更广大的人群。至于“红包批评”“坐台批评”,就更与他绝缘了。

      为此,批评家必须诚身有道,积德无细,认真加强主体修炼,努力完善自己的人格。在这方面,中国传统文化有许多很好的资源可以汲取,有许多很好的提点可供警钟长鸣。尤其是传统儒学从来重视成人、达人,十分强调人须尽此反己之殊能,既能“身在”,又能“出离”,以求得自我认识的准确,然后孜孜不倦,创进不息。与此相联系,传统文化还主张修身须从自重言行开始,所谓“君子必贵其言,贵其言则尊其身,尊其身则重其道,重其道所以立其教”。不然,“言费则身贱,身贱则道轻,道轻则教废”(徐幹《中论•贵言》)。总之对个人而言,问学是为了求道;对社会而言,得道是为了垂教。而为求道行教化,它又从来重视“明明德”,即在澄明生命自身或内心本自具有的光明德性的同时,能发扬光大此真德真道。当然,要做到这一点很不容易,也需要不断地修炼。当然主要是在生活中修炼,也就是在及物过程中修炼。此所以,后来心学论及此义,特别强调安处在人世中的“存心”“养心”和“尽心”行为,认为唯此在心上切己用功,能否开显出光明之德所特有的专、精、纯、朴、高、远、深尚不可知,又岂能出让原则,降格取媚。2019年3月4日下午,习近平总书记看望参加全国政协十三届二次会议的文化艺术界、社会科学界委员,并参加联组会,要求文艺和社科工作者能深刻反映时代的历史巨变,描绘时代的精神图谱,为时代画像、立传、明德的同时,又特别强调要有品位与格调[11],正是接续着这样的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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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品位与格调源于责任。从狭义的角度说,文艺批评不仅仅是对文艺作品或现象的一过性解读,它是史的构建的基础,应当传达一个时代特有的审美气质,从而为文艺进入历史并得以适切的安顿提供可信的记录;从广义的角度说,更是一个时代审美意识和文化认知的积淀,包括体现着如韦恩•布斯所说的足以反映一定“道德教诲”的“伦理的尺度”。他甚至认为,所有叙事作品都“含有一定的伦理价值观”,都有这种“伦理的尺度”。作为人类良知与精神的值更者,古今中外,有许多作家、艺术家在某些特殊的时刻,都充任过这种尺度乃或价值的守护,甚至为此担荷过先知才会有的痛苦。其中一些伟大的作家、批评家更能以如椽之笔,四两拨千斤,剔肉见骨,若不经意就撕开了黑暗的创口,揭示出人性中的真相。

      今天的文艺生产固然须适应消费的需求,但这不等于说艺术家、批评家可以取一种追随乃至迎合的姿态,而忘了由及物而审视与批判的责命。因为与上述文艺生产方式和评价方式的变化相伴随,人们的文艺生活乃至精神生活越来越需要内行专精的指导也已成趋势。因此,批评家必须有明确的岗位意识和责任心,不管是基于娱乐化或泛化的趣味,抑或是有意采取一种专业化或固化的策略,都不应该忘了许多时候,媒介只是感官的延伸,而批评才能达成思想的传递。当然,更不该忘记批评从来具有的公共属性。理查德•波斯纳在《公共知识分子:衰落之研究》一书中,曾单辟“作为公共知识分子的文学评论家”一章,讨论如何通过与现代价值、政治思想和公共话语建立起深刻关联,来避免文学批评沦为美学意义上的抽象,我们的批评家更当在这方面做出扎扎实实的业绩。

      同样,今天的文艺批评不能及物,不能通作者之意,开览者之心,不同程度地存在着泛化和固化的弊端,并不意味着我们须默认它是合理的,更不意味着我们对一种从来向往的好的批评的遗忘。福柯曾说自己“忍不住梦想一种批评,这种批评不会努力去批判,而是给一部作品、一本书、一个句子、一种思想带来生命;它把火点燃,观察青草的生长,聆听风的声音,在微风中接住海面的泡沫,再把它揉碎。它增加存在的符号,而不是去评判;它召唤这些存在的符号,把它们从沉睡中唤醒。也许有时候把它们创造出来——那样会更好。下判决的那种批评令我昏昏欲睡,我喜欢批评能迸发出想象的火花。它不应该是穿着红袍的君主,它应该挟着风暴和闪电”[12],艾略特也称自己“最为感激的批评家是……能让我去看我过去从未看到过的东西,或者只是用被偏见蒙蔽着的眼睛去看的东西,他们让我直接面对这种东西,然后让我独自一人去进一步处理它。在这之后,我必须依靠我自己的感受力、智力以及发现智慧的能力”[13],所指涉的有许多正是批评的及物特性。这种及物的批评真正做到了蒂博代所称道的博学又勤恳地把我们这一代的科学、社会、美学与创作灵感带回大众的视野,从而使“批评在他手中真正成为一种创造”[14],它们当然也是我们这个时代所需要的批评。

      总之,当我们重提文艺批评必须及物,必须回归文艺创作的现场,原是把积极介入当下,回应时代,坚持社会效益优先,用健康向上的精神产品抵制一切低俗、庸俗和媚俗,从而最大限度地把发挥艺术在陶冶情操、启迪心智、引领风尚方面的作用视为题中应有之义。这也就是“为时代明德”。中国人从来好说明德所则,政教所行。因为如前所说的原因,文艺生产能为新的社会意识的形成和符合当代中国的时代精神提供坚实的基础,所以任何从事这项事业的人都不应仅仅将其视为纸上功夫,而必须让笔带着灵魂身体力行,“与时代同步伐,以人民为中心,以精品奉献人民,用明德引领风尚”,从而完成 “以文化人”“以文育人”和“以文培元”[15]的神圣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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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吴义勤:《文学批评何为?——当前文学批评的两种症候》,《文艺研究》2005年第9期。

      [2] 胡亚敏:《文学批评中的情感与现实》,《文艺报》2014年12月8日。

      [3] 张永禄、王杰:《文艺批评是公共话语的引领者》,《中国文学批评》2015年第1期。

      [4] 吴义勤:《文学批评何为?——当前文学批评的两种症候》,《文艺研究》2005年第9期。

      [5] [意]吉奥乔•阿甘本:《裸体》,黄晓武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7年,第20页。

      [6] [苏]别林斯基:《别林斯基论文学》,梁真译,上海新文艺出版社,1958年,第257-258页。

      [7] [法]安德烈•罗宾耐:《模糊暧昧的哲学——梅洛•庞蒂传记》,宋刚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第43页。

      [8] 叶砺华:《文学的当代品质:抵御批评》,《文艺理论家》1990年第3期。

      [9] [意]艾柯等:《诠释与过度诠释》,王宇根译,三联书店,1997年,第74-75页。

      [10] 李健吾:《李健吾文学评论选》,宁夏人民出版社,1983年,第55页。

      [11] 习近平:《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不能没有灵魂》,《求是》2019年第8期。

      [12] [法]福柯:《权力的眼睛——福柯访谈录》,严锋译,上海人民出版社,1997年,第104页。

      [13] [英]艾略特:《批评的界限》,《艾略特诗学文集》,王恩衷编译,国际文化出版公司,1989年,第299-300页。

      [14] 李国华:《文学批评名篇选读》,河北大学出版社,2004年,第59页。

      [15] 习近平:《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不能没有灵魂》,《求是》2019年第8期。

     

      作者:汪涌豪 单位:复旦大学中文系

      《中国文艺评论》2019年第6期(总第45期)